他已经四十五岁,奥兰多终于也到了自己当年离开,维果的年纪,而维果,已经离开自己六年了。
神对他开的玩笑还不够多,他竟然又会失去对他来说那么重要的人。
杭特。
史都华.杭特与其妻凯特.杭特于返家途中,与酒醉驾车来车正面冲撞,两人当场死亡。
奥兰多知道这件事情时正在澳洲拍戏,他立刻向导演请假,飞往美国参加两人的葬礼。
奥兰多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亲友都已经入列,奥兰多只在教堂方找个位置坐下,讽刺的是这间礼堂竟然是他们结婚的那一个,奥兰多在这里看着凯特结婚,却没想到这么早就要向她道别。
他看到教堂棺木旁,放着他们夫妻的照片。
凯特依然甜美可人,史都华笑的那么和煦。
然后他看见了维果,维果杭特。
七岁的孩子哭红了眼,安静的坐在最前排,白衬衫黑西装上衣还有黑色及膝短裤,他坐在那里,金发有些乱,脸上没有表情。
奥兰多看着那个孩子,他想起亨利的大女儿也跟他差不多岁数而已,他还小,却已经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依靠。
他的未来要怎么办?奥兰多托着下巴想。
杭特的父母早已经过世,凯特的母亲早已年迈,他不认为杭特的亲人会照顾这个聪明的孩子。
奥兰多看着葬礼结束,几个大人围着维果说话,看起来不是太有趣的话题,维果一脸强装坚强的冷漠表情。
那个年轻的娃娃不该是这样的表情,他应该要笑,应该要开心才是。
奥兰多发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懂了,好久好久之前,维果的思绪。
年轻的孩子应该要笑,应该要开心,应该不用挂念任何事情,只管尽情挥洒才能与笑容,像是高兴起来可以不必背负代价的飞翔起来,那些太繁杂,太混乱的事情,都应该留给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承担才对。
「维果。」奥兰多出声唤他。
年轻的孩子抬起头来,脸上的冷漠在瞬间融化,他看着那个年轻的孩子揪着眉头,大滴的眼泪滑下他的脸,他放声大哭朝着奥兰多直直奔来。
奥兰多张开手,把孩子抱个满怀,孩子在他胸口大哭,然后抽泣起来,把所有眼泪都淌在自己身上,把所有伤心都留给自己知道。
葬礼上是不能哭泣才是得体,但是谁又能要求一个七岁同时失去父母的孩子手到成人世界的礼貌?
奥兰多紧紧抱着维果,任他倾泄。
金发孩子在他身上哭了很久很久,哭的没一点力气后终于在他怀里睡着,奥兰多放不开他,因为孩子紧紧抓着自己不放。
奥兰多想起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放声哭过,他嘶吼着要向某个人求救,而那个人却不知道──
原来自己跟怀里这个七岁孩子一样,都需要一个依靠。
奥兰多收养了维果杭特。
他成立一个信托基金,把杭特夫妻生前的财产都委托管理,他有收入,养一个七岁小孩不是问题,至于他父母的钱,维果成年之后会交给他自由运用。
奥兰多在纽西兰买了房子,他很少住在那里,不过他打算退休后要住在那里,那里离维果最近。
阿堤回柏林去了,德国一个享誉盛名的剧团隆重邀请这个有实力且优秀的演员回去驻台表演。
「嘿!维果!我喜欢你的画,记得画我的时候用黄色,金黄色,那是我的颜色。」阿堤走前,给了小维果一个大大的拥抱,他说。
维果搂着他半个教父,日耳曼血统的特殊五官看在这孩子的眼里总是最好的模特儿,维果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他喜欢他。
「你是一个好孩子,要乖乖长大,不要变成你那个挂名教父那样子的人。」阿堤捏捏维果白嫩的脸颊,他说。自从奥兰多收养了维果,所有维果相关的食衣住行全都是阿堤打点的,阿堤总有一种特殊的美感,他知道这个孩子穿什么用什么最好。阿堤最喜欢取笑奥兰多只是维果的挂名教父,而实际上也相差不远。
「阿堤……」奥兰多看着阿堤跟维果告别后,朝自己走来,他唤。
「奥利……」阿堤看着自己,脸上笑得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我要走了。」
「阿堤,谢谢。」奥兰多觉得像是吞什么东西哽在喉头,他发不出声音,他身边的支柱一个个都要离开了,维果,凯特,阿堤,他身边已经没有人来提醒他有多蠢,他是个笨蛋,他已经五十岁了,却还是一个常常作蠢事的大笨蛋。「这么多年,谢谢。」
「OB,答应我两件事好吗?」阿堤伸手比在奥兰多嘴唇前,他说。「两件事。一,求救。」阿堤比出一根手指,他说。「记得求救,我说过,不论什么我都会帮忙,不管我在哪,我都会来。」
「第二件呢?」眼睛又湿了,奥兰多想维果的画一定有些特殊的作用,自从他看过那些画后,眼泪老是过多的被分泌出来。
「得到幸福,你知道你能的。」阿堤拍拍奥兰多的肩膀,他说。「你知道你能的。」这个自己十几年的室友加重语气,再次提醒他。
「阿堤──谢谢。」奥兰多用力抱住这个对自己来说总是太瘦的朋友,他纤细的身体酝酿最强壮的力量,从青年到中年,从孩子到男人,他带着自己走过一段难熬的日子。
奥兰多知道再多感谢也说不完他该说的,眼泪滑下来之前,那是奥兰多仅能说的。
奥兰多看着载着阿堤的飞机离开机场,他跟维果两个人坐在机场里看着那个大铁块轰隆轰隆地从自己头上飞过去。
「奥。」年轻的孩子拉拉奥兰多的袖子,他唤。
「什么事,维果?」奥兰多低下头,摸摸孩子的金发。
「我想去念住宿学校。」维果眨眨眼睛,蓝色眼睛像会发光似的。「在英国,安帮我找了好几间学校,都是我们念得起,而且不会给你太多负担的。」安是维果叫阿堤的方法,只叫他第一个音。
「为什么想要去英国?」奥兰多第一次听见这件事,阿堤什么都没说。「怕我照顾不好你吗?」
「我会照顾自己的,奥。我已经十一岁了。」维果眨眨眼睛,他问。「你在那里长大,对吧?你十六岁就自己到伦敦学演戏,我想早点长大,像你一样。」
「以后想念什么?也是演艺学院吗?」奥兰多看着维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已经长大了。
「我想念艺术,你知道的,我喜欢画画。」维果对他笑,脸上两个酒窝甜美可爱,让他想起那个甜美的女人。
「你自己会作决定了,孩子。」奥兰多弄乱他的头发,哈哈两声笑说。「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现在除了葬礼奥兰多又讨厌起机场。
他在葬礼向维果还有凯特夫妻道别,在机场送走阿堤还有小维果。
好多飞机在自己头上轰隆隆的起飞跟降落,奥兰多坐在那里,一根烟一根烟的抽着。
他已经五十岁,不再年轻了。
『去得到幸福吧!』凯特说。
是的,凯特,我好想要幸福,我真的想要幸福。
妳是我身边最像他的一个人,我一直以为在妳身上我可以疗愈自己的伤,但妳很清楚我不行,妳从不提醒我,妳只是看着我。
可是妳走了,妳竟然走了──妳把小维果留给我,离开我的人生。
妳是我的天使,我的温暖,是第二个离开我的人。
『去得到幸福吧!你知道你能的。』阿堤这么说。
阿堤,你不懂,我不能,我不能──
那个人已经走了,我追也追不回的走了,我再也得不到幸福了。
那个人爱着我,从来不告诉我,从来不对我说,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幸福的──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
你是我的依靠,我的肩膀,你给了我最多最多,然后你也离开我了。
你们都要我幸福,
你们都说我能够得到幸福,
但是我不知道幸福的模样,不懂得幸福的味道,
我要怎么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