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对维果来说最困难的事情,莫过于想要留驻留不住的万物。
时间、岁月、生命、水波的运转、转眼流逝的景象,还有,
奥兰多。
奥兰多布鲁。
完美咖啡色眼睛的男孩。
他只说他是男孩。
一个没长大的,二十五岁大男孩。
『嘿!维果!』奥兰多顶着那个聊胜于无的黑发晃到自己眼前来,他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等自己取景测光按快门之后才把他的脸放到镜头前面,大辣辣的宣示『I’M HERE』的字样。
维果放下相机,奥兰多那张带点调皮的脸十分近距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有点刺眼。
维果看着奥兰多咖啡色眼睛里面的反映着自己的脸孔,突然觉得,他好想要这一双眼睛,几乎想要伸手去拿……
『你整天拍照,到底想要留住什么?』奥兰多并没有发现自己脑海翻转的诡异欲望,只是笑着问。
『留、留住什么?』维果被那双眼睛看楞了,没反应过来。
『你们这些艺术家总是听不懂人话吗?』奥兰多耸耸肩膀,年轻人特有的不羁狂野,就像他背后的阳光突然让维果觉得好刺眼。
哎呀!好年轻啊!自己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有像他一样散发这么疯狂耀眼的光芒吗?
维果看楞好一会,他早知道勒苟拉斯是个无比俊美优雅但冷凝的精灵,他常常看到奥兰多下戏时,穿著勒苟拉斯全套行头跟着哈比人笑闹着,但他总把注意力放在小替身的身上或是武打演员的身上,对这个俊美的让全天下都注目的精灵来说,这些幕后演员更是自己学习的对象。
『我,想留住的是回忆留不住的景象而已。』维果回神,抱紧了手上的相机,盖上镜头盖。想起自己刚刚原本要拍停在树梢上的红雀鸟,眨眼即逝,拍照就是这么一回事,眼神转走的瞬间,回眸时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你不相信自己的回忆吗?』移开自己的大脸,看来刚刚吓坏维果这老家伙,奥兰多比着自己眉心,他问。『眼睛看到的东西为何不能存在脑海里?得靠外在的事物记载呢?』
『我现在脑海里的奥兰多,是个黑头发的年轻孩子,你是吗?』维果对年轻孩子笑笑,他问。
『维果,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不该是孩子啦!』奥兰多反驳着。
『也许相机能够拍下真实的你,而非我记忆里的你。』维果理理相机,淡淡的说。『这样说,你懂吗?』
『拍一张来看看?』奥兰多立刻不服气的说,并且立刻摆好了一个自认帅气无比的姿势。
『我不拍假的东西。』维果抬眼看了下,摇头笑说。
『我哪里假!』奥兰多又不服气了,他抗议。
『你不见得想笑,只是为了拍照而笑。』维果也不想点破太多,有时候年轻人过于容易展开的笑容,只是为了掩饰寂寞还有伪装单纯而已。
他不拍奥兰多,不会现在拍,不在此刻拍。
『维果,你会拍我吗?』维果起身走没几步,被奥兰多喊住。
『我会。』维果回眸浅笑。『我的相机只拍真正的一切。』
维果从记忆里抽身,走进暗室里打开抽屉细数出第三个资料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属于奥兰多档案夹,没写任何记号与名字。
除了不小心被伊莱佳偷去曝光的两张照片之外,其余的都收在这里。
从封起资料的那天,维果没有再打开过。
他早知道自己留不住。
他早知道自己不能留。
他早知道自己不该留。
回忆里留不住的,用相机留住底片上。
维果早就知道自己拍的,总是会消逝的一切。
泳池璀璨的水波光影,亨利拿在手上的芭比娃娃,爱克森桃红嘴唇勾起的笑容,亨利穿著小短裤躺在满布纸张地毯上的模样,早已只活在相纸上。
那个奥兰多也只能活在底片里吗?
也许,
但是不需是我的。
贝司特也能够让奥兰多笑吧?
奥兰多从维果跟他说了那些话开始,日日夜夜的黏着他,闹着他,总喧哗着要维果拿起相机来拍自己。
『奥兰多。』
『奥利!』维果才开口,就受到奥兰多强大施压要他改口。
『奥利。』维果老是拿他没辄,只好听话改口。『美丽的景色不会自己跳到你面前来叫你拍,当一个摄影师也需要等待,等待那绝美的风景绽放停留……』他还打算教条式的继续说下去,然后奥兰多再次打断。
『你看你看,我现在不就停留了吗?』奥兰多就像把阳光带进室内似的,两百烛光的开朗说。
『啊!我知道,你要我绽放对不对?』奥兰多自言自语的打起主意来,然后大方的解开两颗扣子,以符合绽放的定义。
『奥兰多布鲁。』维果决定好好保护自己的相机,不让这个年轻人蹂躏任何一张底片。『你越来越假了。』
『我哪里假!』奥兰多皱着两道好看的眉毛,立刻反驳。
『那个刻意梳成鸡冠的头,刻意戴来遮黑眼圈的大墨镜,还有刻意打开的白色衬衫。』维果收拾着相机,连头也没回的说。
『维果你看!』奥兰多有预谋似的蹦蹦跳到维果面前,掏出贝司特帮自己拍的照片,『哪里假?』
那是一张满阳光的照片。
维果以他专业的眼光的确承认这一点。
阳光下的奥兰多就是自己眼前这套装扮,他闭着眼轻寐,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是,这是一张很好的照片,而且,他拍出了性感的味道。
起码,会是一张杂志社爱的照片。
『奥兰多……』
『奥利!』
『好吧!奥利,』维果其实搞不清楚,多叫一个音对这个男孩来说有什么差别。『很好的照片。』
『你认为你会拍出这张照片上的另外一个我吗?』奥兰多带点挑衅的味道问。
『不会。』维果没有多说些什么。
『这么快就认输了?』奥兰多挑挑眉毛,他以为艺术家都该有种该死的固执,但是维果却没有力争他的看法。
『艺术没有输赢,奥兰多。』维果笑着响应他,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笑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面对着想改变自己、想说服自己承认对方观念的人时,维果就是这样笑着。『艺术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受,不该受到世俗的影响。』
『维果,我不懂。』奥兰多皱眉头,维果这个老家伙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那么深奥难懂,就没有简单一点的方式吗?『你拍张我现在的模样来看看?』
『奥兰多。』维果带着相机起身拍拍奥兰多的肩膀,准备离开化妆车。『你要我拍你之前,应该先看看我的照片,你就会知道,为什么艺术没有输赢。』
奥兰多从梦里醒来,突然觉得口很干。
他在伦敦,自己的房间床上。
在梦里,他忘记自己梦见什么了。
记得谁说过梦在醒来的三十秒内会忘记,原来是真的啊!奥兰多在床上躺了一分钟,怎么样都想不起那个梦的内容,他起身想要喝水,拢过头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有点湿。
原来水分从眼睛流走,所以想喝水啊!
奥兰多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心里,还挂念那个想不起来的梦。
到底是怎么样的梦境,让自己连没有意识的时候都会哭呢?
奥兰多摸着自己眼角,当然泪已经干了,没有谁,会为了记不住的一切哭泣。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
也许维果是吧?
想起这个人,奥兰多又喝了一口水,到餐桌旁边坐下。
现在是清晨三点,妈妈早已睡熟,伦敦多雾的气候让桌椅与地板都是冰冷的,他赤脚踏在地板上,身体的余温留下几个雾状的脚印。
奥兰多双手捧着玻璃杯,看着杯里过半的水。
干干净净的水。
喉头一阵干。
奥兰多又灌了两口水。
还是干。
奥兰多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口气喝掉所有水,猛把玻璃杯放回桌子上,玻璃与金属的桌子相碰撞,发出比空气更冰冷的尖锐声音。
水滴又流了下来。
奥兰多看着透明的水滴落在棕色的桌子上,下意识的伸手擦拭唇角,却没有阻止水滴滑过自己的手指。
因为那是眼泪。
奥兰多其实知道那是眼泪。
水滴不会模糊自己的视线,不会。
维果、维果、维果。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别……
奥兰多低着头,捧着自己的脸,任眼泪滑下。
夜很冷,心也很冷。